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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骋于天地之间的“骥才”——冯骥才和他的“四驾马车

2019-06-05 16:29:43 来源:中国政协 邱田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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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冯骥才举办了一场名为“四驾马车”的画展, 印制了纪念画集《生命经纬》。“生命经纬”,经线是他人生走过的七十载光阴,纬线是他独自一人用四匹马的力气 拉着“文学”“绘画”“文化遗产抢救” 和“教育”这“四驾马车”,经纬交织叠加,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历程。

    冯骥才以文学成就闻名于世,他写小说,是著名的文学家;他又办画展,是国画科班出身,为“现代文人画”的代表;他为“非遗”奔走20余年,是文化遗产保护人和民间文化守护者;他教书育人,是天津大学“ 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院长和教授。冯骥才是一个“名人”,但他真正的作为却又常常面目模糊;他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人,似乎名利双收又如闲云野鹤,但他多年的奔走辛劳却不为人所知;他还是一个让人嫉妒的人, 普通人在一个领域内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取得多大的成就,而他竟然在四个领域全都获得了成功!

    文学:从“冲破”到“回归”

    冯骥才以一部茅盾题签、贺友直插画的《义和拳》闯入文坛,开启了他漫长的文学之旅。上世纪80至90年 代初期是冯骥才文学创作的“黄金时代”,从“伤痕文学”到“反思文学”,由“问题”至“人生”,他创作了一系列 “新时期文学”。从《铺花的歧路》开始,他的创作逐渐成熟,后来的“怪世奇谈”三部曲充满了意象和隐喻。在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浪潮退却之后,冯骥才曾悲情地宣称“一个时代结束了!”但90年代他依然奉献出了《市井人物》和《末日夏娃》这样的佳作,前者后来成为了《俗世奇人》的一部分。

    2013年,他逐步开始了“文化记述五十年”的系列写作,先后出版了 《凌汛》《无路可逃》《激流中》《漩涡 里》等非虚构作品。2018年更是以《俗世奇人》(足本)获得了“鲁迅文学奖”,这也是继《雕花烟斗》之后冯骥才再次以短篇小说获此殊荣。 在文学创作上,冯骥才在虚构和非虚构两条路上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他前半段的文学生涯致力于“冲破”,后半段的创作则着重于“回归”。

    “冲破”首先是打破思想上的禁锢。作为“伤痕文学”的先行者,他在《铺花的歧路》中打破了思想意识的禁 锢,剖析了特殊年代中人们的挣扎和反思;“问题小说”红极一时的时候,他又率先发出“下一步踏向何处”的疑问,“要试着走另一条路子,即从人生入手。”从《老夫老妻》《逛娘娘宫》等作品开始,他已经开始探索另外一条道路。如果说在时代中反思、发声是一种勇气,那么抛开业已成熟的写作方式另辟蹊径则需要另外一种勇气。

    “冲破”其次是形式上的变革。 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改革文学”名为“改革”却有不少固步自封的地方。 冯骥才在《解放小说的样式》中提出小 说应当“不拘一格”,有多样化的形式, 允许作家根据个人小说观和创作风格的不同自行选择。1982年8月出版的 《上海文学》,冯骥才和李陀、刘心武开启了关于“现代派”的论争,其中冯骥才的《中国文学需要“现代派”!》更是冲破形式主义樊笼的一把利刃。这种当时看似大胆的作为却为文学注入了 新的活力,带来深远的影响。

    “回归”既是领域的回归,更是一种精神内涵与文化特质的回归。有20年的时间,冯骥才陷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漩涡里”,他的文学创作一度搁置。当他重返文坛的时候,带来了种种惊喜。《俗世奇人》的故事精彩纷呈,是一种对小说核心内容——故事性的回归。在形式大于内容,炫技重于内核的诸多作品中读到一部传奇又现代的“故事集”,是冯骥才对文学内涵与精神的诠释。而系列非虚构写作则传递出 一种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欣赏,以及知识分子的责任担当,这种具有民族性的文化特质与责任道义的表达,更代表着一种民族精神的回归。

    绘画:由“匠心”到“意境”

    冯骥才首先以“文”名,其次才以 “画”名。在众人眼中他是著名作家,书画是成名之后的文人雅趣。按照他 的说法“我曾有志于绘事,并度过十五年的丹青生涯。”他师从名师惠孝同和严六符,学的是地道的宋人笔法。 进入文学领域后,冯骥才多年不 曾提起画笔,以至于他在上世纪90年代重拾丹青后被认为是“跨界”,甚至“不务正业”,其实他只是“重操旧业”。冯骥才举办过为期两年的全国巡回画展,也曾赴奥地利、日本办展。他先后出版了《冯骥才画集》《文人画宣言》 《画外话·冯骥才卷》《水墨文字》,奠定了他作为画家的身份与地位。

    日本绘画大师平山郁夫将冯骥才的画作称为“现代文人画”,画家本人对此也颇为认同,认为自己的画“要区别于时下职业性的中国画,同时也要区别于古代的文人画,还要区别于当时画坛流行的形式主义的‘新文人画’。”比较冯骥才早期与后期的绘画,可以发现这是一种质的酝酿:从文坛回归画界的冯骥才笔下完成了从画师到大师、从技巧到韵味的蜕变。他的绘画以前颇具匠心,现在则极具意境。

    学画之初,冯骥才效法“刘李马夏”、斧劈皴法,体现出画者的功底和炫目的技巧。没有足够的专业性,谁又 能连续临摹两张《清明上河图》这样的巨制呢!而他其后的画作则跳出了古人的窠臼。他所绘的《冷雨》充满了压抑和孤独的况味。重新回归画坛之后,冯骥才既不吝啬于展现技巧,又不一味地放任情绪在笔尖流淌。他将绘画功力的提升归于“文学性”的渗入,其实这更是一种人文素养与境界的提升。

    与早期画作相比,冯骥才回归之后的绘画更具温情。他笔下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均是如此温润,笔力虽苍劲有力,营造的意境却隽永而富含情味,可谓是“片石丛花皆有情”。比如,小舟是冯骥才喜爱的绘画符号,然而比较《寂寥》《野渡》《久待》几幅不同时期的画作可以明显感受到不同的气质韵味。早期作品《寂寥》中的小舟残破,水面的倒影都呈现出低气压的情绪;《野渡》中的小舟则带有几分从容不迫,体现为“野渡无人舟自横”那种我自逍遥的气质;《久待》中依然是海鸟与孤舟,乌云和大海,但寂寞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宽广与旷清的意境。

    “诗意”似乎是冯骥才绘画中的另一关键词。一幅名为《李白诗意》的画作取意“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诗句,描绘了一片素白的天地,借一行孤雁延伸出无限的依依之情。《心中的十二月》是一组十二幅的画作,为筹措“非遗”保护资金,冯骥才忍痛将其变卖。这组画显然是冯骥才的绘画精品, 每一帧都可读出古典诗词的韵味,而色彩构图则比其他画作更为现代。“诗中有画”与“现代性”似乎都在这组画作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冯骥才的“画力”终于和“笔力”旗鼓相当,画作和文章都成为令人回味无穷的作品了。

    “非遗”和教育: 知行合一与言传身教

    冯骥才曾经手绘过一张时间分配表,规划自己一年中在各项事务上的投入。其中写作占25%,教育占25%,绘画占10%,城市保护也占10%。然而当他身陷“非遗”保护的“漩涡里”之后,才发现这个计划制定得多么不切实际。在近20年时间中,冯骥才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了“非遗”保护,文学与绘画都被挤到了边上。

    从城市保护到文化遗产保护,从年画到唐卡,从老城到村落,冯骥才在“非遗”保护的路上越走越远。他在全 国两会上提交《关于紧急抢救民间文化遗产的提案》《关于确立“中国文化遗产日”的提案》,为“非遗”保护在国 家层面的立法推波助澜;是他在汶川地震后报送了《关于抢救和保护羌族文化建议书》,最终促成了北川地震遗址博物馆的建立。冯骥才为“非遗”抢救和保护所做的一切似乎说不尽道不完, 这其中的许多又是以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为基地促成或实现的。

    2005年落成的这座研究院以冯骥才名字命名,其初衷是培养文学与绘画方面的年轻人才,然而学院创立之后迅速投入了“非遗”的抢救、保护与研究之中。这里既是抢救工程的理论阵地,也是田野调查的后备力量;他们搜集编撰了《中国木版画年画传承人口述史》《中国木版画年画集成》,促成了濒危的滑县木版画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座学院早已成了一座阵地、一派后方,这些师生也早已凝聚为一个个团队、成长为一位位专家。

    “非遗”保护与教育似乎牢不可分,而拉这两架车所耗费的力气则比另两驾马车要多得多。文学与绘画固然需要天资和努力,但总是更为自我 的世界。“非遗”与教育则需要耐心又持久地投入,绝非一己之力能够掌控。这种沉重、吃力又不大讨巧的事 情为何冯骥才一做便是20年?答案似乎就在他的文章里,又或许这种行动本身即是答案。

    冯骥才在文章中屡次谈到文化自觉与社会责任感,他认为文化自觉首先是知识分子的自觉,再有是国家的文化自觉。在“经济社会”中我们仍然需要社会良心与文化良心,即承担起应负的社会责任。作为一名作家,写一两篇声援“非遗”的文章容易;作为一位步入古稀之年,功成名就的长者,坚持20年的“非遗”抢救与保护不易。古人云“知行合一”,冯骥才以他的文章和行动在不断地阐释、不断地实践。

    在冯骥才的“非遗”保护中,人们常常看到的是“坚持”,却往往忽略了其“勇气”。人们总是很敬佩冯骥才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感谢他为文化遗 产保护所做的努力。然而回到当时,冯骥才的每一点声音,每一分努力都夹杂着不可知的风险与压力。在抢救老街的行动中,他触碰的是旁人巨大的财源利益,顶撞的是当时的掌权者。或许这种勇气是来自于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又或许是秉持着冰心老人嘱咐他的“拿了人民的钱就得为人民说话,不要怕!”

    “立德、立功、立言”,前两项冯骥才都做到了,然而为自己“立言”却迟迟不见。他不宣传自己的“德”与 “言”,更不懂得“自我炒作”。2018年冯骥才获得鲁迅文学奖,然而很少人知道领奖前他刚刚奔赴甘肃为西部学子奉献了精彩的演讲,一路舟车劳顿。在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网站和公众号上常常发布各种会议信息和田野调查,却鲜见对冯骥才本人的宣传。冯骥才这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式的感染与影响,必将久久地浸润每一位学子心田。

    志在千里的“骥才”

    前几年有朋友劝冯骥才“退休”,“如果现在你撂下挑子没人指责你,因为你已年过七十。”但他的回答是“我 做的事与年龄无关。”在2015年重返 当初文化抢救的起点后沟村时,冯骥才在戏台前说“只有逗号,没有句号。”这是他的口头禅,说的是文化遗产的保护,但又像是说他自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冯骥才的确“壮心未已”,但“暮年”“老骥”似乎又与身姿挺拔、激情洋溢的他毫不搭界。这并驾齐驱的“四驾马车”更使人不禁疑心,这哪里是“老骥”,分明是一匹奔腾的骏马!

    是的,“骥才”不会被拘于室内,他将永远驰骋在广阔的天地之中。(作者:著名学者)

[责任编辑: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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