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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如炬的眼,我有思想如泉”——回望郑振铎的办刊工作

2019-02-24 15:38:53 来源:中国政协 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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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唐瑾

    郑振铎是一位伟大的办刊家、编辑出版家。他曾创办或主编刊物达15种之多,《小说月报》《文学周报》《文艺复兴》和《民主》《儿童世界》等刊物,堪称他办刊的“代表之刊”。他负责创刊主编的《文学旬刊》《文艺复兴》、任主编的《小说月报》等大型文学刊物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影响深远,曾激发、影响了一大批有革命精神和爱国救国热情的文学青年;他一手创办主编的《儿童世界》周刊,开创了中国人为儿童创办文艺刊物之先河,填补中国办刊空白;他创办主编的《民主》周刊为呼吁实现民主政治、反对内战、成立中国民主促进会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2018年是这位“中国文化界少数几位‘全才’式的大师”逝世60周年,也是他诞辰120周年,我们回望他办刊工作中的种种,来纪念这位伟大的办刊家、编辑出版家。

    配合局势 为民众办刊

    郑振铎办刊眼光开阔,创意出新。《小说月报》是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第一份大型新文学刊物,当时全国最有名望的近现代文学期刊。1923年,郑振铎成为第四任主编,直至1933年,达10年之久。在他主编之下,《小说月报》成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标杆。他接手主编《小说月报》期间,从第13卷提出要刊登“血和泪的文学”,积极推动新文学的发展。同时在《小说月报》上增辟“整理国故与新文学运动”栏目;在《小说月报》以及他主编的《文艺复兴》等大型文学刊物上,创立“中国文学研究”专号;刊发书评、作家回忆录等,为读者了解和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提供帮助。

    他在《小说月报》的栏目、版面设计上也颇有创意,不仅在首页设有“卷首语”,还别出心裁地设计了“最后一页”,类似“编辑的话”,用来刊登下期内容预告或本期作品介绍、读者来信回复等。为便于读者、投稿人了解《小说月报》的用稿要求,郑振铎还特意在每期《小说月报》上印有“本社投稿简章”。“本社投稿简章”和“最后一页”,有机建立起编辑、读者、作者之间的互为关系,为当时的办刊开创了一种新颖独特的工作模式。

    郑振铎对创办文艺刊物尤有一种责任感与挚爱。1945年10月,抗日战争胜利,他开始构想创办一个文艺刊物,得到李健吾、默存(钱锺书)、王辛笛、陈西禾、柯灵、唐弢等人的一致赞同。1946年1月10日,由郑振铎、李健吾担任主编的大型文艺刊物《文艺复兴》月刊正式创刊。郑振铎亲笔写《发刊词》:“抗战胜利,我们的‘文艺复兴’开始了;洗荡了过去的邪毒,创立了一个新的局势。我们不仅要继承五四运动以来未完成的工作,我们还应该更积极的努力于今后的文艺的使命;我们不仅为了写作而写作,我们还觉得应该配合着整个新的中国的动向,为民主,为绝大多数的民众而写作。”这份发刊词,充分体现出郑振铎“配合局势,为民众办刊”的进步思想。《文艺复兴》在两位主编的默契配合下,又得到钱锺书、巴金等一批有名文人的支持,办得有声有色,刊发了大量名人佳作。如钱锺书的名作《围城》,最初就是1946年2月在《文艺复兴》第1卷第2期开始至第2卷第6期连载完的。还有巴金的长篇小说《寒夜》,曹禺的剧本《桥》,艾芜的《乡愁》,丁玲的《窑工》等,都是在这本刊物刊登的。在郑振铎、李健吾的精心主编下,《文艺复兴》越办越有影响,成为抗战胜利后国统区最为优秀的大型文学刊物。

    创办《民主》

    创办《民主》周刊是郑振铎在办刊工作中为中国的统一战线事业、为中国民主促进会的成立作出的又一伟大贡献。1945年8月30日,中共地下党员、生活书店负责人徐伯昕拉着唐弢一起去看郑振铎,徐伯昕说,自己是代表生活书店特地来请他这位办刊“老将”主编一个类似《生活》那样的刊物。郑振铎原本很会办刊,喜爱办刊工作,是个办刊能人,徐伯昕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也知道他的“政治背景”,听他说要办一个类似《生活》的刊物,自然很高兴。商谈中,徐伯昕说:“现在国内的首要问题就是实行政治民主,所以这个刊物打算叫《民主》,而不再叫《生活》了。”办这本刊物对郑振铎来说,意味着要参与到当时的政治斗争中去,他起初有些顾虑,但很快就答应了,并要徐伯昕给他“配几个得力的助手。”为创办《民主》周刊,郑振铎每天为组稿、撰稿、审稿等许多具体事务性工作忙碌奔波,并亲笔为《民主》创刊号写发刊词。1945年10月13日,《民主》周刊正式在上海创刊。创刊号上刊发了马叙伦撰写的《思想解放》;周建人的《略论这回大战的性质与法西斯的歪曲事实》;郑振铎《走上民主政治的第一步》和《我们的责任更加重》两篇文章。中国民主促进会的第一个政纲性文件《中国民主促进会对于时局的宣言》就发表在《民主》周刊第14期上。

    回望郑振铎的办刊工作,他总是心中有数,思维缜密,效率极高。他创办《民主》周刊时,任务重时间紧,从1945年8月30日徐伯昕等来找他商议筹办,到1945年10月13日《民主》周刊正式出刊,只用了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这非一般办刊人能做到。当时的《民主》与《周报》《文萃》被广大民众誉为国统区“三大民主刊物”。

    1945年,国共和谈失败内战爆发。1946年10月31日,《民主》周刊坚持刊发了第53、54期合刊后,被迫停刊,断隔43年。1989年,《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的意见》颁发,在我国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发展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在此新背景下,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委员会恢复了《民主》杂志。探其始源,它的前身当是1945年10月郑振铎等人创办主编的《民主》周刊。

    审稿识人

    郑振铎办刊审稿识人,眼光犀利睿智,常为进步、优秀文学作品做预告、写推介。他在长期主编《文学旬刊》《小说月报》等工作中,发现、帮助和栽培了不少后来成为中国文豪级、国宝级的人物。

    1928年4月,老舍的处女作《老张的哲学》在商务印书馆出版。而最初分期刊发这篇小说的是1926年的《小说月报》7月号、8月号,7月号刊文用的是老舍的本名“舒庆春”,在8月号上改用笔名“老舍”。时任《小说月报》主编的郑振铎在“最后一页”里为老舍的这篇小说写了预告文字:“舒庆春君的《老张的哲学》是一部长篇小说,那样讽刺的情调,是我们作家们所尚未弹奏过的。”1927年,《小说月报》3月号又刊发了老舍的长篇小说《赵子曰》,而早在1月号的“最后一页”栏内,郑振铎就写了一段推介老舍这篇作品《赵子曰》的文字:“从第三号起,将登一部长篇小说《赵子曰》……老舍君以轻松微妙的文笔,写北京学生生活,写北京公寓生活,是很逼真动人的……这部书使我们始而发笑,继而感动,终而悲愤了。”由此可知,读者最早是从《小说月报》读到老舍的处女作以及其他作品而渐渐知道老舍的。作为主编的郑振铎不仅第一个细致阅读过老舍的作品,而且是第一个对老舍的作品做出预告推介、分析评赞并将他的作品介绍给读者的人。

    郑振铎与巴金的编作之交也是一段文坛佳话。1922年,郑振铎在主编《文学旬刊》时收到一首诗作《被虐者底哭声》,署名“佩竿”。这个“佩竿”全名叫“李佩竿”,是巴金的原名。郑振铎认为“佩竿”的诗作比较稚嫩,但诗作内容符合“血和泪的文学”精神,将其发表在7月21日的《文学旬刊》上。在郑振铎的帮助下,后来“佩竿”又陆续在《文学旬刊》上发表了一些诗作。“佩竿”感激之余,给郑振铎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并请求他“常通信教导我”。很多人都知道巴金的代表作《家》《春》《秋》,而少知他的成名作,这是他以“巴金”为笔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灭亡》,这篇文章就是在郑振铎主编的《小说月报》的1929年1月号至4月号连载的。当时,郑振铎并不知道巴金就是当年得到他的帮助、在《文学旬刊》上发表诗文的“佩竿”。《灭亡》在《小说月报》上连载完后,郑振铎在当期“最后一页”写到,“……然这篇《灭亡》却是很可使我们注意的。其后半部写的尤为紧张。”在同年12月号的“最后一页”,郑振铎又提到《灭亡》,认为这篇小说“将来更有受到热烈的评赞的机会的。”从此,巴金步入文坛成为作家。《灭亡》得以在《小说月报》上刊发、主编郑振铎两次为其写推介评赞文字,当是巴金成为作家的重要推力。以至于巴金在多年后数次说到,“在发表《灭亡》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成为‘作家’。”后来巴金又寄了他的第二部小说《死去的太阳》,郑振铎审读后,从坚持办刊主张,保证刊物质量的原则出发,将稿件退还给了巴金。这也体现出郑振铎讲原则的办刊精神、客观公正的用稿态度,即便对于像巴金这样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也不例外。这实际上是他对文学青年的另一种帮助与指导。多年之后,巴金回忆这件事情时说,“编者的处理是很公平的”。后来,郑振铎与巴金成为文坛挚友,《怀念郑振铎》就是晚年的巴金于1998年在病榻上动笔写、却没有写完的他一生中最后一篇文章。

    郑振铎在主编《文学周报》的工作中,与我国漫画大师丰子恺也有一段图缘佳话。1924年,上海的文学杂志《我们的七月》4月号刊发了一个署名为“TK”的古诗新画《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引起了郑振铎的极大兴趣与关注。他觉得“TK”的画很特别,其画面只是“疏朗的几笔墨痕”,就构成了一幅儿童游戏或生活中极平常又为人熟悉的场景画,将浓浓的父爱母爱、生活情趣、儿童的天真、纯朴与可爱表达得十分贴切自然,引人遐思。当时郑振铎正想为他主编的《文学周报》配插图,他向朱自清打听到画作者“TK”,真名叫丰子恺,是朱自清的同事。1925年,郑振铎趁丰子恺到上海创办立达学园之机,通过好友胡愈之向他为《文学周报》约画稿做插图,于是便有了后来陆续发表在《文学周报》上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翠拂行人首》等插图。郑振铎给这些插图起了一个新颖别致的题头“子恺漫画”,从此,“子恺漫画”闻名于世,郑振铎则是第一个在《文学周报》上将子恺漫画用作插图的人。1925年底,他出于对“子恺漫画”表现出的“和谐美与情调的复杂”的喜爱与欣赏,与沈雁冰、叶圣陶、朱自清等人,以《文学周报》的名义,出版了我国第一本《子恺漫画集》,丰子恺一举成为“中国现代漫画大师”。

    2018年6月25日,《文汇读书周报》分别在第1版、第2版、第3版刊发了三篇文章。一篇是《刘以鬯关注茅盾的<走上岗位>》;一篇是《老舍两度与诺贝尔奖擦肩而过》;另一篇是《被丰子恺称为中国现代漫画创始人的陈师祖》,该文开篇还说到“‘子恺漫画’,哪个不知,谁人不晓?”时光如梭,恍然已过90余年,从茅盾、丰子恺、老舍到巴金这几位著名大家,哪一位不是当年郑振铎办刊时的作者和朋友,哪一个的作品没有得到郑振铎的推介评赞和帮助支持啊!

    关心儿童 关注未来

    郑振铎喜爱孩子,是一个很有童心的人。为孩子写诗,翻译童话故事,编写图画故事、折纸船等都是郑振铎的拿手好戏,也是他创办儿童文学专栏、《儿童世界》周刊的动机和动力。查阅郑振铎主编的《小说月报》和《文学周报》,不难找到他为孩童刊发的儿童文学作品。1921年3月,他为《时事新报》编辑副刊《学灯》时,就辟出“儿童文学”专栏,这是我国现代报刊史上有记录的第一个儿童文学专栏。1922年1月,由郑振铎创办的我国第一个儿童刊物《儿童世界》周刊正式刊出。最初几期的工作,几乎是他一人单挑,既是主编,又是作者和译者。他是最早将欧洲的《伊索寓言》《列那狐的故事》,还有日本民间故事《竹取物语》,安徒生、王尔德等人的童话故事刊发在《儿童世界》上的人。

    郑振铎办刊很会“拉稿拉人”,竭力动员。作家许地山被他动员为《儿童世界》提供儿童歌曲;叶圣陶、赵景深、顾颉刚、吴天月等青年作家在他的“拉动”下纷纷为《儿童世界》写稿供稿。叶圣陶先生曾说:“我就是因为振铎拉我为《儿童世界》写稿,才开始写起童话来。”在郑振铎的频频敦促下,叶圣陶先生的童话故事越写越多、越写越好,后来结集成著名的童话集《稻草人》,于1923年由商务印书馆首次出版,这当是郑振铎“拉稿”的一大成果。有这样一批年轻的优秀作者为《儿童世界》写稿供稿,其内容越加充实丰富,办得越具特色有影响,得到了孩子们的喜爱。中国当代著名翻译家、苏联文学研究专家戈宝权在《我怎样走上翻译和研究外国文学的道路》中说到,“童年时,我最喜欢的儿童读物,就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由郑振铎主编的《儿童世界》,直到今天我都无法把它们遗忘!”而郑振铎的“拉稿拉人”专长,也栽培造就了一批中国本土为儿童创作的著名作家,如:叶圣陶、赵景深、顾颉刚、俞平伯等,他们的作品大多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经典之作。

    郑振铎办刊用心细微讲特色。《儿童世界》虽为小32开开本,每周出一期,他却费尽心思,全方位地为孩童着想。首先是封面设计别出心裁,每一期的封面都选用一幅精美有趣的彩色图画,而这幅图画都来自孩子们所熟悉和喜欢的故事。如《小红帽的故事》《排排坐吃果果》等。二是版面生动活泼,图文并茂。三是遵循孩童认知规律与特点,精心设计内容,文字有深有浅,题材多种多样,有诗歌、寓言、童话、童谣、图画故事、儿歌、游戏和做手工等。真正做到了每一期《儿童世界》都能带给孩子最美好的东西,带给小读者一个接受启蒙教育的知识乐园,带来真善美的启迪。

    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儿童及儿童教育长期不受注意和重视,更没有专为孩童创办的刊物。郑振铎在《学灯》副刊上辟出第一个儿童文学专栏,在他供职的商务印书馆创办第一个专为孩童的刊物《儿童世界》周刊,这是他办刊工作中的又一珍贵成就,不仅填补了中国办刊史的空白,更对儿童教育、民族未来意义非凡。

    郑振铎被誉为“中国文化界少数几位‘全才’式的大师”,一生办刊多种,经他主编或创办主编的刊物总是办得有声有色,成果卓著。在多年的办刊工作中,他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办刊精神、经验和风格,被誉为办刊“老将、高手、能人”,丝毫不为过。作为“办刊高手”,郑振铎学识渊博思维敏捷,眼光犀利想象力丰富,是个“全才”式的大师人物。他主张文人作家“不仅为了写作而写作,”他更主张作家“应该配合着整个新的中国的动向,为民主,为绝大多数民众而写作。”因此在他创办、主编的刊物中首先体现出的是他的进步思想、爱国情怀和“为民众”的办刊精神。作为“办刊能人”,郑振铎办刊从来是亲力亲为,成效显著。他不仅创办、主编和策划刊物,且亲笔撰写“发刊词”,担任执笔人。他撰写的发刊词主题鲜明,言辞智慧,很有感召力,从较早的《新社会》旬刊,到后来的《文艺复兴》《民主》等创刊号的“发刊词”,都是郑振铎亲笔撰写。作为“办刊老将”,郑振铎本人博学多才,兴趣广泛,有敢于创新、精到而又超群的办刊思想,丰富的办刊经验,加上“他那充满激情和活力的品格,”使他在多年的办刊工作中,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我有如炬的眼,我有思想如泉”,这是郑振铎1919年创作的处女诗作《我是少年》中的诗句,正是那“如炬的眼”和“思想如泉”成为其一生创办、主编刊物的动力和目标,成就了他在中国办刊史上的杰出地位,树立了他在中国办刊史话中不可磨灭的光辉形象。

    (作者: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民进湖北省委副主委)

[责任编辑: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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