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职|理论|人物|文化|健康|图片库
首页>> 电子杂志>> 2017年杂志>> 2017 年第19期

巴金先生保存的一页手稿

2017-12-20 16:59:07 来源:中国政协传媒网 我有话说
0

    文◎慕津锋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资料中,有一页《棺材商人》的手稿。这是巴金先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手稿纸张发黄、布满污迹,整页几乎没有修改痕迹,只有用红笔书写的“空五行”三个字和用红笔划去的原著作者姓名“A—普式庚”。其内容为:

    “棺材商人A—普式庚作(空五行)这是第四次了,两匹干瘦的驽马架着柩车,在车上面亚德连-蒲洛哥洛夫刚才堆完了他的旧东西,从巴斯麦那亚街向着尼基斯加亚街走去,那里是这棺材商人要搬去的地方。亚德连把他的旧店子关闭起来,在门上钉了一个告白:出卖或出租,然后跟在车子后面走着。

    走进那座他觊觎了很久终归用了一笔大款得到手的小的黄屋子,这个老商人自己觉得很诧异,他的手心里再也没有一点快乐。

    他一跨过这新屋子的门限,看见里面完全是莫上莫下的零乱着,他觉得怀念起旧居来,在那里,经过十八年,他把一切料理得很有秩序的。她开始斥责她的女儿和女仆的缓慢,于是他就动手帮忙她们。

    很快地就什么都安置停当了,供他的有圣像的神龛,盛着碗碟的柜子,棹子,长椅,床,放在里面的房间里;主人的出品,各种尺寸和用各种颜色的棺材,还有盛着蜡烛的匣子,丧事用的帽子和外衣,安顿在厨房和客厅里。大门的上面高撑着一个招牌;这招牌上表现着一个肥壮的‘爱神’手上擎着一双燃化了的烛,招帖上写着:此地出卖并装璜本色的或漆绘的棺材。”

    这页手稿没有译者的署名,只有《棺材商人》标题。笔者通过查询资料得知:

    女作家罗淑在1935年翻译过普希金(当时称为:A-普式庚)的短篇小说《棺材商人》,刊登在1935年9月16日黎烈文主办的杂志《译文》月刊第2卷第7期(终刊号);1941年8月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了由巴金编辑的罗淑译文集《白甲骑兵》,该书收录了罗淑翻译的《棺材商人》。

    巴金夫人萧珊女士在20世纪50年代翻译过普希金的《别尔金小说集》,1954年由平明出版社出版,其中就包括了对《棺材商人》的重新翻译。

    对比两篇译文,笔者发现罗淑版的《棺材商人》译文与这一页译稿内容完全一致。但是,现代文学馆保存有巴金先生捐赠的罗淑书信和罗淑的《何为》手稿,这页手稿的书写笔迹与罗淑书写笔迹又完全不同。那这是谁写的手稿?为什么这页手稿会在巴金先生手里?

    罗淑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以描写四川简阳家乡为主的乡土女作家,她自1936年9月发表处女作《生人妻》到1938年2月27日因产褥热去世,在中国文坛仅仅出现了一年半的时间,存世作品数量极为有限。其文学翻译虽早于她的小说创作,但存世作品也非常之少。

    黎烈文和巴金是罗淑在文学翻译与小说创作上的伯乐。首先是黎烈文发现了罗淑文学翻译的才华,并在自己主办的《译文》月刊上给予罗淑展示的平台。黎烈文在《关于罗淑》一文中写道:“我认识罗淑,不过是四年前的事情,那时她和马宗融兄带着一个小女孩刚由法国回来不久,我和一位留法同学沈炼之兄一道去看他们,罗淑第一次给我的印象并不怎样深刻,我那时毫不知道她有文学的天才……那时我们正在办《译文》月刊,取稿的标准比较高,但罗淑在治理家事的余暇,给我们译的几篇法文稿子,却颇受到朋友的推重。”在罗淑给黎烈文译的几篇法文稿子中,就有1935年罗淑翻译的《棺材商人》。黎烈文在与罗淑进一步交往后,知道罗淑很喜欢文学并希望能将自己在家乡的所见所闻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他就积极鼓励罗淑以其家乡为背景进行小说创作。

    此外,巴金也是罗淑进入文学界的领路人。也许正是因为巴金看过罗淑为《译文》月刊翻译的稿子,1936年初巴金将自己找出的一本法文版《何为》交给了罗淑、马宗融夫妇,希望他们能把它译成中文,罗淑、马宗融夫妇都表示愿意翻译。一个多月后,罗淑就把《何为》译稿送给了巴金。巴金没想到罗淑能够独自完成译稿,文笔又如此流畅,这让巴金对罗淑有了全新的认知。之后,罗淑悄悄地把自己创作完成的一部短篇小说《生人妻》交给巴金。巴金读完该小说后,亲自替她署名“罗淑”,并送《文学月刊》发表。1936年9月号《文学月刊》发表了《生人妻》,引起了文坛的重视。此后,罗淑的《橘子》《刘嫂》《井工》等小说便相继问世。

    其实巴金早在1929年9月下旬就与罗淑相识,但那时他们并不熟悉。巴金在《怀念马大哥》中曾写道:“九月下旬一个傍晚他果然带着那位姑娘到宝光里来了。姑娘相貌端正,举止大方,讲话不多,却常带笑容,她就是七年后的《生人妻》的作者罗淑。”那时的巴金与罗淑只是一面之缘,彼此并不了解。巴金真正开始认识罗淑,则是在1935年下半年巴金在上海定居下来之后。那时罗淑夫妇住在拉都路(襄阳路)敦和里,单身的巴金住在狄思威路(溧阳路)麦加里,两家相隔其实并不近,但孤身一人的巴金却常和两三个熟人一个月里总要去罗淑夫妇家坐上几个夜晚,畅谈文学、生活和理想。

    巴金与罗淑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37年9月8日。上海“八一三事变”后,远在广西的马宗融几次催促已有身孕的罗淑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巴金及其胞弟李采臣想尽一切办法为罗淑母女买到离开上海的火车票。当日巴金、靳以、李采臣到上海西站送别罗淑和马小弥母女。那时上海已呈乱象,火车车厢挤得水泄不通,马小弥只能被巴金他们从窗口递进车厢交给罗淑。这一别,巴金没想到竟是他与罗淑的永别。

    1938年2月9日罗淑在成都生下马绍弥,后因产褥热病在2月27日突然离世。巴金从弟弟采臣信中得到此消息,感到万分悲伤。为了纪念这位朋友,巴金从1938年到1941年先后为罗淑编辑了四本集子(《生人妻》《地上的一角》《鱼儿坳》和翻译集《白甲骑兵》),并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在编辑翻译小说集《白甲骑兵》时,巴金手边并没有罗淑留下的原稿,那些翻译作品都发表在了上海的刊物上。当时在昆明无法寻找到这些刊物,巴金便写信委托在上海留守文化生活出版社的作家陆蠡帮忙寻找。陆蠡接到巴金书信后,便四处寻找发表罗淑译文的刊物,每找到一篇陆蠡就请人代抄,而后再设法将抄稿寄给巴金。巴金便在这些抄稿基础上,为罗淑编出了一册《白甲骑兵》。

    1941年8月17日巴金在昆明编辑完成《白甲骑兵》后,曾在该书后记中这样写道:“我算是她的遗嘱的编者,但是这次工作的大部分都是蠡兄代我做的。他也是世弥的友人。译文五篇,都是从法文译出的,四篇录自《译文》月刊,一篇从《文学月刊》中抄出。抄录的事情是蠡兄找人代办的。”可见这页《棺材商人》手稿应是1941年左右由他人在上海抄写而成。那会是由谁抄写的呢?这个大概只有当时在上海具体办理此事的陆蠡知道了。陆蠡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位翻译家、散文家、编辑家,在帮助巴金出版罗淑翻译集《白甲骑兵》后第二年就牺牲了。陆蠡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深知巴金对罗淑大姐的那份友情,也知道巴金编辑这本罗淑翻译集的意义,可以想象陆蠡为帮助巴金完成编辑罗淑的翻译集《白甲骑兵》而在上海四处奔波,寻找五、六年前各种曾经刊登过罗淑译稿的刊物时的情景。在找到发表《棺材商人》的刊物后,陆蠡也一定是请了一位书写功底很深的人认真地、工整地抄了一份,将抄件寄给远在昆明的巴金。

    巴金先生在收到这些抄件后,顺利地编辑完成了罗淑的《白甲骑兵》翻译集。巴金在该书的后记中描述:“关于原作者我无话可说,因我手边无一本可作参考的书。译文后面原先附有介绍之类的‘后记’的,在这里自然全部保留。未附有的,就只得让它缺如了。这样办,我其实不能算是尽了责。不过这些日子我们是在一种抓彩的情形下过活。我们的大部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面。我们每天都抓彩。抓的不是金钱,却是死亡。倘使一旦抓到,则在轰然一响之后,我的心灵就会消灭,我也没有机会来做任何事情了。由此即使草率地做完一件工作,在我,也是一桩值得欢喜的事。但这情形不知道会不会被一般的读者了解。”这种对友人由衷的爱戴和珍惜情怀,至今想起仍然令人感动。

    由于这页稿纸联系着罗淑、陆蠡、黎烈文三位挚友,巴金先生虽历经各种人生磨难,却一直保存此稿,我想正是巴老那一份对故友们的牵挂让只剩一页的此稿弥足珍贵。

[责任编辑:芸子]
注册 我有话说
查看评论 发表评论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