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职|理论|人物|文化|健康|图片库
首页>> 电子杂志>> 2017年杂志>> 2017年第9期

王世襄先生题款识

2017-05-23 17:59:08 来源:中国政协 我有话说
0

  文◎田家青

  王世襄先生曾几次为我设计制作的家具题写款识、案铭,回想起来,感慨万千。

  王先生很早就萌生过设计制作家具的愿望。作为老一代学人,他注重的不是现世虚名,而是自己思想轨迹的历史留存。对于家具,我们有一个共识:即与书画雕塑等纯艺术相比,家具才是更适于承载思想的艺术品。所谓“纸寿千年”,而以中式结构与传统工艺制成的硬木家具,由于其天然特质,几乎可以流传永远。

  传世古代家具,镌刻文字的极少,镌刻款识的则更少。因此,王先生曾对我说:“我们要是制作家具,一定要刻上款识。我打算镌刻上‘世祥’字款,寓意世界祥和,万事祥和,这两字的拼音和英文发音与‘世襄’是相同的,你看不错吧。”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包括紫檀和黄花梨在内的世界各地所产珍贵木料,陆续进口到中国,大规模仿制古典家具的活动从此开始。但所见仿制品,无论从工艺到结构,大都极为粗糙。从那时直至今日,社会上以商品形式制作的硬木家具第一宗旨往往是追求经济利益,大都不能遵照传统技法,因为依照古法,从量材制料到手工开榫,要想做得地道,耗工用时是现在机械化生产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而做不出好家具,就拿木料夸口说事儿,以致把紫檀和黄花梨的木料价格炒得愣高。

  入行制作家具,看似简单,实则不易,其实事物本质都是这样,看似简单的事儿真要做好反而很难。中国珍贵的传统硬木家具本身,尤其明式家具和清代的宫廷家具,属于艺术品的范畴,从设计制作到用工选料,都不具备商品的属性,因此从这一角度讲,大规模以工业生产方式制作家具与古代手工制作根本不可相比,很大程度上是在浪费资源。

  对于新制家具,我和王先生有个共识,家具用料并非最重要。评价家具制作有五要素:第一境界,即家具是否融入了人的思想,能否代表人的精神;第二艺术水准,一件家具,线条比例关系要美,有承传,不可臆造;第三结构,中国传统家具之所以伟大,原因之一,就在结构的可靠。现代家具外表看着和传统家具一样,但里边的结构是否一样,真正能弄清楚的人并不多。一件好的家具,其结构无懈可击,是最起码的要求;第四工艺水准,切忌“表面光,心儿里糠”,而是内修外美,神完气足;最后才论木料的优劣,如果前四项没做到,那么,木料再好也是糟蹋浪费。

  明式家具看似线条简单,但要做好,却难上加难。我渐渐理解到,明式家具有点儿像书法,越是看来简单的字体,谁都觉得自己能写,但试试临帖方知,写得形似已绝非易事,若得神似,那就是书法家了。如今,对于明式家具,最大的问题是整个社会的审美水平不敢恭维,都喊明式家具好,许多人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懂行。真正能看懂、领悟明式家具优美线条和比例关系的人并不多。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在传世的明式家具中,绝非件件好,真好的比例其实相当少。现代社会是一个审美有欠缺的社会。我曾与王先生探讨过,为何会是这样?应当指出,多年来,中国缺乏“美育”。中国历代的美育,实际上以书法为基础,甚至做家具的工匠,在标注各榫卯“认家”的符号时,字都写得有模有样(家具的每个榫头和卯孔都是一一对应的,打散后可根据标注的汉字符号来拼合),可能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字,但依然写得颇有书法的间架结构,至少形似。

王世襄先生为田家青设计制作家具题写的不同形式、字体的“明韵”

  王先生曾跟我谈了不少设计制作家具的相关想法,例如:一、将家具作为承载思想的艺术品创作,着眼点放在历史上;二、结构和工艺极致完美;三、形成体系,能代表当代家具制作最高成就。

  上述三点,也成为我日后制作家具的主导思想。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着力开展中国木器结构和工艺技法课题,并研究修复木器家具,从一个人干,到逐渐培养出能工巧匠,不断发展,终于成立了研究与修复木器的工作室。王先生对此特别支持也很有兴趣,所有的进展和成果我都给他看。当修复重要家具时,他也总要来看看,共同讨论制订修复方案。

  一九九七年,我树立设计制作家具的基本思路:视家具为艺术品而进行创作。当做好足够准备后,我告诉王先生:打算正式开始一个系列的家具设计制作方案,总共二十件,包括各种常见的家具品种,有的已经制作出了小木模型。他看后表示支持,说也来帮我琢磨,一定要给这个系列的家具起个好名字。

  我喜爱古典音乐,听音乐的时候会去思考问题。有的家具设计构思的灵感就是听音乐时获得的。音乐听得多,就能听出哪个乐队出色,从而感悟到动人的音乐富有韵味,由此突然想到了“明韵”一词。我立刻跑去告诉王先生,他闻声叫好,说:“我给你写明韵的款识,以后就刻在你制作的家具上吧。”我当然很高兴,但回来想想,又有顾虑:担心人家会认为我拉大旗,用王世襄先生给自己充门面、吓唬人。过了几天,我就直言相告,因怕自己做得不好,有累王先生的名誉,想自己写款。王先生听后一乐,说:“第一,我估摸着你做的东西差不了,用不着拿这说事;第二,这么多年来,我们对家具有了共同理念,我当然也愿意参与留点记号。”最后,他眯着眼半开玩笑说:“就算我沾你点儿光,你乐意不乐意?”

  我特别感动,暗暗责备自己太小心眼、小家子气。终王先生一生,从不爱麻烦别人,因而很能体谅受助领情之人的内心感受,可谓达到了某种助人的境界。

  他又说:“这套家具的款识,到时候一定要找傅稼生来刻,刻完后找傅万里作拓片,保准差不了。”

  傅稼生先生是北京荣宝斋的老人儿,学木版水印刻版出身,是荣宝斋这一绝技最辉煌时期的学徒,他们刻过的木版水印属巅峰之作。傅先生不仅刻印木版手艺高超,且酷爱篆刻和书法,画宋元风格的绘画。他工作在荣宝斋,见过很多好书画,眼界高。由他为王世襄先生篆刻的大案案铭,深得王体书法精髓,见过者人人称好。更有趣的是,他采用刻中国式水印木版的工艺技法在硬木木头上刻字,堪称一绝,其使用的刻刀和雕刻的方式,皆与传统木工雕工不同,最有意思的是,为有更细腻的控制力,竟用手掌代锤,敲击凿刀,多硬的硬木全不在话下,令传统木器雕工们觉得不可思议,看得目瞪口呆。

  傅万里先生在历史博物馆工作,他的父亲是我国老一代金石书画传拓大家傅大卣先生。万里是我多年的朋友,他子承父业,一手传拓的绝活令同行倾倒,绝就绝在他的拓片有韵味。在我所知范围内,还没有谁能达到如此境界。高手联袂,王先生说,这样就“配套”了。

  过了些天,王先生写好款识。一见之下,令我大为感动。为了书写不同效果,他竟选用不同材质的纸写了一堆,铺了满满一桌子。明韵的“韵”字选了几个不同的异体字,另外,他认为明韵家具上一定要留下年号和序号,最好用“干支”纪年款和中文数字,这样才能与款识“明韵”形成书法上的统一。

  眼见几年间一件件明韵家具从草图、模型变为成品,王先生非常兴奋。他对明韵第一号花梨八足大禅墩、第二号紫檀扇面官帽椅、第十号裹腿大画案等给予好评。我计划的第二十件作品是一套向明式家具致敬的四出头椅和大案,他见到草图后很高兴,题写了“明之韵韵如何同旨酒醇且和”的款识,后来,我们分别将之镌刻在这两件家具上。

  再后来,我设计制造了紫檀与铁梨合用设计的大案,王先生看到照片,当时没说什么,隔了几天将我找去,给了我一个写好的案铭,题写的是:“紫檀架几铁梨面,莫随世俗论贵贱。大材宽厚品自高,相物知人此为鉴。”

  王先生对我说,这个案铭中有“家青制案、世襄书铭”八个字,以后要是打造了真可称得上经典的大案,就刻上这个款识吧!我感受到了沉重和薪火相传的郑重托付,也听出了信任和鼓励。

  自此至今,我又打造了几张大案,对其中几件也还算满意。但我慎重非常,至今还没有在任何一个案子上铭刻这个款识。

  (作者:著名文化学者)

[责任编辑:芸子]
注册 我有话说
查看评论 发表评论

请您文明上网,理性发言并遵守相关规定